我记忆里的两岸关系

我是大陆的七零后,并且是抓住七零年代的尾巴出生的,一九七八年。出生的年份在大陆是具备比较独特的政治意义的,所谓的文化大革命结束没多久,从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六年的文革,给中国大陆带来了很大的灾难,诚信以及传统文化还有精神的遗失,让很多人迷茫,但这一年改革开放,又给很多人新的希望。

台北故宫博物院门口的青天白日旗

自己出生在大陆福建和江西交界的江南小镇上,当我五六岁的时候,依旧能记得粮站墙壁上遗留留存的“打倒四人帮”的大幅手绘政治漫画。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在广播站工作,那时候收音机以及小镇上面满大街的大喇叭广播是我童年的记忆。这是那个时代独特的产物,父亲会经常在广播里播报各种新闻和一些内容,而他是北京知青,工作的地方是人民公社。

本图转自爆炒双脆的博客,江西黎川洲湖的红区标语

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对收音机情有独钟,那时候喜欢拧着调出各种非常冷门的电台,其中经常会收到一些很特别的电台,比如用非标准普通话不断播报数字或者告诉人们怎么将大陆的情报通过一些人士婉转地送抵台湾的信息,父母会很郑重地告诉我,这是来自台湾的敌台。那时候经常会听说有海峡对岸的气球飞过来,有人会私下得意地说吃过上面的罐头,还有人说那上面的罐头可能有毒。

当我大概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包场电影,有一部电影叫《血战台儿庄》,大家很喜欢,很惨烈,后来家人说,哎呀,据说台湾的蒋经国也看了,听说他很喜欢。在那个资讯不是很畅通的年代,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这个消息。这部电影是中共第一次通过电影承认国军的正面对日抗战功绩。

血战台儿庄

没多久突然小镇上面很多人有了台湾的亲戚,有人夸耀有人羡慕有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那时候经济不富裕,但小镇里有很多人父辈母辈里都有台湾国军老兵,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在一九八七年的年底,蒋经国开放了台湾老兵对大陆的探亲。很多台湾老兵回来后泪流满面长跪不起。有亲情,也有很多人依赖经济富裕的老兵带回来的一些财物快速步入了富有的阶层。

有一次,有个亲戚和我闲聊的时候说,哎呀,最近有几个台湾老爷子,他们回来后,拿着相机在街上专门拍那些破旧的老房子(其实是明清古镇老街),可能是要带回去丑化大陆或者是收集情报。虽然只是半带玩笑的谈资。但那时候,我不懂这些,长大后,热爱摄影的我才明白,其实也许只是记录人文照片和记忆中保留的依稀。

一九八九年的时候,有一部电视连戏剧很流行,叫《台湾黑猫旅社》,里面谈到了国民党、中共情报部门等,有很多镜头在当时尺度很大,但更重要的是,里面第一次提到了“台独”极端份子,以及当时台湾国民党当局对于台独极端份子的清剿。但结尾的时候,似乎留了点字幕还是什么,说明台独份子依旧活跃。当时这是小学五年级的我,第一次接触到“台独”这种事物。

台湾黑猫旅社,能记住它的人不多了

九十年代的时候,我已经高中,这时候其实才真正听邓丽君的歌曲,虽然据说她的歌曲很早就用来当成台军的政治宣传工具。而这时候,广播依旧流行,但大家已经频繁收听“中广流行网”之类的节目,我甚至于给电台写过几封信件,虽然那时候作为学生零花钱不多,但对于电台里那种自由轻松的氛围以及流行的风格很喜欢,所以也不在乎不便宜的邮票。但从来没有接到过回信,一直不知道是被截留了还是压根就没有被回复。

中广流行网

也记得那时候因为集邮索要过有台湾叔叔的小姨夫收到的信件,上面的邮票“中华民国”字样被暗蓝的印泥油墨给滚过了,据说有段时间大陆发到台湾的信件,“中国人民邮政“字样也会被涂抹。那段时间,很流行交笔友,大家书信往来,我也有认识一两位台湾的女孩儿,但是因为学业忙碌很快断了联系。虽然邮件中“天然统”的心态我每次地址都会写上“台湾省”字样,但对方对这些小细节似乎也从没有过什么介意。

当年大陆发台湾的邮件,“中国人民邮政”以及“P”被对方涂抹(图片转自网络)

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八年的时候,我正从高中迈入大学,有段时间大陆和台湾的关系很紧张,听说台湾很多人觉得大陆“文攻武吓”,那时候自己还很愤青,高中时候阅读过一本《中国可以说不》的书籍,让我颇有一些民族主义情绪。虽然这本书是受到日本右翼政客石原慎太郎《日本可以说不》的影响而诞生的。

曾经很流行的《中国可以说不》书籍

等到网络越来越发达,收音机和广播已经是开车时候才会收听的媒介,虽然网络也可以收听一些节日,大量网络电台的出现,但似乎再也没听说谁会跨越海峡情迷对岸中广的各种节目。

去年十一的时候去了一趟台湾,自由行。一路上感受到了台湾人的各种热情和友善礼貌。沿途也一直非常注意各种礼貌与秩序。在台铁上,依旧能注意到走道左前方有一位台湾青年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回头频频投来厌恶的目光,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很微妙,确实不是那么敏感。

一个人去台北故宫博物院,傍晚出来时候去找家人吃饭。在街头打车,计程车司机一听我口音就问我是不是“外省人”,我说是。他就和我聊起来如何欢迎大陆人,以及政治家是政治家的角色,不代表百姓。我说,对呀,以前大陆的网路上都有一种声音,开玩笑会呼喊希望国军“光复大陆”,结果你们怎么就放弃我们了?还说不是一家人。司机大叔笑得不行,说对呀,我们小时候被宣传,说大陆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牛车是用人当牛犁地,然后有人用鞭子赶着走。后来想想,怎么可能!

花莲的时光二手书店上面留言本里的留
花莲的时光二手书店上面留言本里的留言

一直记得台湾自由行中各种台湾人的善良与友好、礼貌,虽然我接触到的人大多都是旅游从业者,所以从他们的角度,是期待两岸安好的。一直没有和台湾青年的交集或者真正融入进台湾人的生活里感受一下,多少有点遗憾。后来我就推荐表妹去台湾自由行,她是第二外国语学院日语专业的研究生,在台湾一路几乎都是住民宿和青年旅舍,多人间的混住让她有机会接触一些台湾的年轻人。

台北中正纪念堂

有遇见很多可爱善良的台湾青年,也有在路边遇见争取婚姻平权运动支持的台湾年轻人。她说那些年轻人如同生活里很多的大陆青年一样,积极热情,甚至最后还送了她小礼物以及合影。但这些青年和她说,所谓的认为台湾是中国的,这种观念在台湾年轻人里面已经寥寥无几,并且回头问了后面的一群学生:你们觉得是中国人的请举手。一大群人没有人举手,表妹说她非常震惊。

表妹和支持婚姻平权运动的学生合影,支持婚姻平权的大多是泛绿

我曾经看过很多台湾人写的书籍,包括欧阳林的《一个台湾医生的丝路假期》,很多的文字里,都充满着对于中华文化的热爱以及某种同文同种的认同感,所以以前的印象里,台湾人喜欢丝路文化、古典诗词,比大陆人更加具备中华文化的一些传统,也渴望交流,正如他在书中写到的:我们都是无尽大地的孩子、时间长夜的旅人,只要有一颗星,我们就不会孤单……

欧阳林《一个台湾医生的丝路假期》台版以及大陆版本、续篇

当我们如今走进网路,看见的是各种比娱乐节目还搞笑的台湾政论节目,大多充斥着对于大陆的各种意淫,或莫名其妙就被人辱骂“支那贱畜”。

脸书上面接到台湾人的谩骂

我们终究在不断成长,我从一位少年走向中年,无时不刻地在提醒自己,在生活里要多懂得包容,在政治角度要更加全面客观,在与人交往的时候要不卑不亢。但在网路上,目睹许多台式文革风的语句,有时候解释太多也很难改变一些台湾人对于大陆的偏见,尤其是部分台湾青年的谩骂。

台湾新闻:南投一家国小的标语被争议修改

我总是不知道过几十年,自己的孩子会面临一个怎样的生活环境和世界。仅仅是两岸关系,这些年的变化都让人感触时间长河流逝之快。

脸书上面关于国民党失败的帖子

确实,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比较红色的世界里,小时候会宣誓喊着“时刻准备着共产主义事业,贡献一切力量!”,当我们长大以后,更加理性与客观。但内地经济高速发展中也面临各种转型问题,国际环境已经更加严峻,对岸似乎绿色一片。自己的姐夫两口子在台湾旅行的时候,就遇见绿色人士拦路直接竖起中指对着他“Fuck”,他当初直接说:请骂人也用中文。

虽然不知道两岸的未来会怎样,但我依旧乐观并且期待。时代不一样了,对岸很多人的政治观念、文化认同感都不一样,我依旧怀念曾经有过的那些来自对岸温情记忆,不管是对大陆广播电台里的台湾腔调,还是信笺中娟秀的繁体字……

中时电子报1月4日文章:对于两岸关系平衡态度,“统一”选项首度翻转,出现上扬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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